大地上的脚印 ——韩修存《大地上的精灵》读后

2026年1月24日参加由市作协举办的“墨香迎春 文润新年”的宿迁女作家作品阅读分享会。遇上韩修存老师。

十几年前与韩修存老师相遇因一张图片。韩老师当时是《绿都》杂志的主编，编辑陈兆安先生需要在杂志里插一幅项王故里的图片，当时项王故里刚刚建成，没有免门票这一说，身为新闻处处长的韩修存老师自告奋勇说，不用买票，你是我们杂志社的采编，我带你进去。

非常自豪地跟在威风凛凛的韩处长后面，大有一种狐假虎威的畅快，可是到了检票口还是被啪啪打脸了，虽然是宿迁人，但我一个身上沾满花园草屑的老妈么，新闻处长怎么可能为这样一个人逃票？无论他怎么出示宣传系统的证件，还是记者采访证件或者工作证，一律被闸机前的美女摇头阻拦。后来我故技重施，从隔壁花房里钻了过去完成任务。我打工的花园左边是南大寺，右边就是项王故里，呵呵，天时地利我占尽！

第一个达到阅读分享会现场，还没坐下韩处长就进来了。寒暄过后他立刻提出说让我帮他看看即将出版的报告文学《大地上的精灵》。懵，但我随即说好，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，用脚趾头想想，自己充其量一个文学爱好者，给宣传处长看稿校稿，这是要笑死人不偿命啊！文人嘛，大都是这样说归说，听归听，不扫兴而已。但我是“韩粉”这事，是没有一点水分的。熟读他《大地上的芬芳》一些章节还能背上来呢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，著名报告文学作家黄宗英下来体验生活，就住在我家，喜欢她的《大雁情》《小木屋》还有在我们村写下的《来不及叹息》。才依稀明白报告文学和其它文章的区别。她走后，再没见过这么亲切感人的报告文学。当然也是因为那时生活窘迫，生产队根本不订报纸，大队订一份，根本传不到一般老百姓手里就被揉得面目全非。

后来在一次捐书活动中遇上韩处长，得到他一本《大地上的芬芳》当时拿回家没看。在我心里报告文学必须是女性写的才柔和、才适合这种文体。我有一种不好的晕车习惯，在车上必须转移注意力才能有效地控制。所以我每次外出都会随手带一本书。一次去上海，那时没有开通高铁，在大巴里要呆坐七八个小时，路程遥远旅途寂寞，随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，一看，正是韩处长送我的《大地上的芬芳》

不读不知道，一读吓一跳。而且把我晕车毛病也吓跑了。不知不觉读完，我把书合上，脑海里尽是韩处长那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画面，非常随和的一个小老头，跟牵牛耕地的老农没啥区别，怎么可能写出如此细腻的文？夸张点说，这是我读黄宗英之后的又一美文、好文！我也读过几年书，脑瓜里现在还有老三篇，对这篇《大地上的芬芳》读了又读，后来眼睛不好使了，就把它下到手机里，没事的时候再听一遍，那些朴实憨厚表里如一的庄稼人，那些爱粘人的黏腻黑黄土，以及笔直的街道、纵横的田埂和交错的灌溉渠，闺蜜一样挨挨挤挤奔到我的眼前…..我的心迅速与大地上那些浑身泥土衣着朴素的人融为一体，泥土的芳香、五谷杂粮的芳香有增无减一层层包围着着我弥漫着我，我踏踏实实地呼吸、踏踏实实地睡觉……

意犹未尽的女作家们阅读分享会结束时已经满天星斗。当我走出大厅时，发现韩处长还站在门旁，见我出来又说起叫我给他看看稿子的事。又来搞笑我？我干脆答应看他还有什么话说。他说电子版的字小，明天打印一份纸质的送给你。我终于大笑，心说明天，明天再说，你怎么大一处长，千头万绪事情多着呢，再说了，现在哪个领导不是忙着在退休前后写自传，将自己的丰功伟绩赋予白纸黑字。能有几人关注大地上……

第二天中午突然接到韩处长电话，问我家具体位置，要把打印好的稿子送来。

完了完了，他居然动真格，我这快嘴又惹事了。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。毛爷爷说过，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，说不定坏事也能变好事。况且我这假冒的“韩粉”，借此机会，当一次第一读者岂不名正言顺！

戴上眼镜拿起铅笔，翻开《大地上的精灵》一下子傻眼了，久久久久不能平静。

前天还听了一堂“报告文学，时代绽放”课，著名报告文学大家赵瑜先生宿迁作家上一堂“怎样写好非虚构作品”课，后来的提问环节，我想提问报告文学都是写明星、成功人士、优秀企业家和对社会有影响有贡献的人，能不能写平凡的人，种地人？因提问人很多，没排上只好作罢。

现在我翻开《大地上的精灵》眼角一下子潮湿起来，这片大地上都是平平凡凡的、默默奉献、默默耕耘在田间地头的勤劳的人。这本共十七章的报告文学，除去驻村干部，一群表情真挚、高高矮矮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扑面而来。气象数树下的韩歌、朱爱树、杨少阳、刘家宽，“草莓仙子”于红梅，在我简单的头脑里，他们的故事早已跳出报告文学的范畴，不仅有说唱，有本土旱船，还有池杉林、白鹭飞的爱情故事，使这群大地上的精灵更加生动、鲜活。

与韩处长认识快二十年，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他不仅仅是一个宣传人，还是“第一书记”更是市民变农民的驻村干部。2007年，他把组织上派往扶贫一线的驻村工作，昵称是受到了“贫”和“穷”两个字的邀请。这是个什么时代！被这“两兄弟”盯上，得有多悲催。他一猛子扎进新庄镇前进村，“一手挥锄种田地，一手提笔描翰墨”转眼变成入选国务院扶贫办《全国驻村帮扶典型案例》他发展的“三来一加”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业，在上级领导有力支持下，设计生产出广告袋、宣传袋、酒品包装袋、超市购物袋等各类无纺布产品，不仅解丰富决了农民的钱袋、口袋，还催生了他《大地上的梦想》。钱袋富了，脑袋怎么丰富？《大地上的课堂》诞生了……

广袤的大地，是我们祖祖辈辈生养死葬的地方，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，是我们种田人命根子。原来这大地不仅长出了我们的祖先我们的儿孙，还长出来一种倔强的精神和闪耀的灵魂，那就是韩修存大地四部曲《大地上的梦想》《大地上的课堂》《大地上的芬芳》以及《大地上的精灵》

我潮湿的眼角聚焦在一个地名上——新庄镇。

此时我想打电话给韩处长，你知道吗，你扶贫驻村的地方，是我爸工作整整十年的地方；是我爸付出汗水，兑现承诺到最艰苦地方去。我模糊的视线越来越清晰，看见你四部曲皴裂岗土地上，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我爸的脚印。请允许我占用你a4一角，把我爸的故事说给你一二。你得听，因为你拉开了新庄镇大幕，沾染了黏腻岗土，显现出袁家村衫荷园、万亩莲藕一片花海；是你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，曾经在那片大地上奋斗、奉献的亲人喷涌而出；是你，用一团黑里透黄的“北岗”黏土，勾起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往事。

1968年夏天，在县委工作的我爸，夜里偷偷跑回家。后来才知道城里众多派系都想拉他加入。县长、书记都被押上批斗台，他迷茫他无助不知道还能对谁说真话。还是土地不欺人。庄稼人种地是本分。因此他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，因此他受到上面的批评并下到农村工作。

他卷起铺盖，去往上级指定的仰化公社任组织科长。不到三个月他就找到上级要求调换岗位。仰化是我奶奶的娘家，娘亲舅大，谁的面子也不能拨。办好了有面子天经地义；办不好就是忘恩负义，很多工作不好做。上级很理解也很生气，干部调动不是买豆芽豆腐那样随便，是有考量的。我爸大约是个“犟筋头”说自己愿意到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干什么都行，不然就回家种。上级也是没辙了，只好将他与新庄公社的民政科长对调，组织科长没位置。1969年他在新庄民政科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年，1979年退休。

我不懂什么科长职责，在我印象中，新庄公社大门里侧他住的地方外间有一个十来平方农村堂屋那种，中间并排放两张桌子，一张是对门组织科长，一张是我爸的办公桌。但是，两个科长基本上没坐过办公室，经常把它当成饭桌。不在办公室办公他们都在干嘛？他们都在各个生（大）产队忙活。不像现在领导下去是调研、是访贫问苦，那时是真正的同吃同住同劳动，包括公社书记，记得当时的书记姓谢。尤其是大忙季节，甚至好多天不回公社。他们跟老农一模一样，两条裤管一高一低挽起，后背盐碱套盐碱。破草帽既能当扇子，也能坐在屁股底下，脖子上那条根本辩不出颜色的毛巾，谁都可以拽过去擦擦汗。他们最最闲暇的时光是下雨天，在田埂上巡视完沟渠水情后，顺道在沟里摸几条小鱼，然后回到公社住处，把小鱼洗洗烧一碗鱼汤泡米饭。

我爸的扬场技术那是手丫长毛——老手！木掀一甩，湛蓝天空划出一道金色弧线，饱满的颗粒狂风暴雨般砸下。渴了，到社场边的水桶里，舀一瓢水咕咚咕咚，一挠头发，掌心多了几颗麦粒，啪呲扔嘴里，嘎嘣嘎嘣然后点点头，嗯，好收成！

农闲他也不闲。转到周庄看看下放户们有没有断粮或者生活不便；跑到赖庄看看藕塘种植长势；再去小河西看看知青有什么困难，顺道再去驻军部队看看是否有需要公社协调点事情？

第一次去新庄镇那时还叫公社给我爸送棉衣。家里雨停路面即干，随时可以走动，到了新庄，我滴个天呐，真是寸步难行，原来我爸选的艰苦地方不仅仅是指贫困，光走路这一条，就足够困难重重了。从瓦房庄上来，走一步，要花三分钟才能将鞋底上的粘泥拨掉，手里拿根棍棒，走一步拨三下，走一里路，比沙土地用时十倍还多。那些不离不弃的粘岗土，你用手拔，它就粘你手；你用铲子铲，它就粘你铲子，我估计，孙悟空的金箍棒都能被粘住。当我见到我爸的时候，把手里提着的鞋子一扔哇哇大哭，脸上手上腿上衣服上全是粘岗泥，好好的一双鞋子，鞋底也被粘掉了。为什么要到这个鬼地方来？！

我爸哈哈大笑，是你的走路方法不对，只要找对方法，任何问题都能得到解决。吃过饭，我爸要带我出去学本领，他说南京人都能学会。这时，一个女孩从街东头一扭一扭地走来，就像跳《大姑娘美大姑娘浪》秧歌那样扭来扭去。我撇嘴道，烧烧呆呆的，你不是最反对的嘛？我爸说，你只看到现象，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，你仔细看看她的脚，粘没粘岗泥？

还真没有。虽然扭来扭去但她重心平稳而且走得非常轻松非常快，一副非常满足非常享受的样子。奇怪！

跟在我爸后面亦步亦趋。原来他每一步都踩在小水洼里，有了水，再粘的岗泥也粘不上去，若遇上没水洼的地方，踮起脚尖同时用力一拧，本来脚掌触地面积就小，拧一下，粘在脚底尚未牢靠的粘泥，一下子被甩开。哈哈，太好玩了，这种走法，这种姿势，这种快感，这种愉悦是生活在沙土地上的人们无法想象的，没资格享受的！

更不可思议的是，晚上我爸居然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镰刀头！啊，生活在岗土地上人们很危险吗？我爸说这是一种省事省时省水的智慧。原来，每家床头都有一把这样的镰刀头或者其它刀片，你猜这是用来干嘛的？

是的，那时候农村生活艰苦，没有电灯没有热水，夏天还好说，冬天怎么办？粘土也不是轻易能洗掉的。放一把镰刀在床头，上床睡觉时，用刀片一刮，不管多粘的泥土，统统被排除在被窝以外。这就是新庄老百姓“到哪山，砍哪柴，哪儿苦处都能挨”的生存智慧。

谁知道我爸这十年里是怎么挨过来的。后来多次路过新庄公社，总想下来看看。

其实那次捐书到新庄镇时，大家都在座谈听介绍，而我，悄悄地溜出来。新庄公社变成了新庄镇，偌大的院子，原来他们挑粪水种瓜种菜种辣椒，自给自足。现在变成了庄严大礼堂，没敢贸然进去。还好，我爸曾经工作生活的三间瓦房居然还在角落里。站在门口，久久不愿离去，幻觉里有个影子从屋里出来，推起自行车说，他要去振友村看看烈士胡振友的父母身体如何；去瓦房庄的团结小队看看代销店搞好没；去小河西看看刚来的一批知青会不会走路。

小河西是我爸当时最喜欢去的地方，大约就是现在的“衫荷园”附近。那里有个知青点。肯定住过韩处长笔下的“池杉林”、“白鹭飞”。一大群年轻人从城里来，思想先进敢想敢说，喜欢听她们说理想、说未来；驻军部队属于宁夏集体军，他们夏收秋收都帮忙，冬天军训，模拟演习无线电接收，需要当地老百姓配合。当年发生过这样一件事，冬季军训时，老百姓把通讯兵埋在草丛中设施拿去卖废品。所以我爸经常要出面调解。每次部队帮忙收割，我爸都会义务牵头去搞一次慰问，以增强“军民鱼水情”。我长篇小说《夺》，就是以这片又粘又硬的岗土地和又穷又刁的老百姓为背景的。

记得很多小事，那时人口流动必须有生产队、大队、公社三级证明。如果没有，就是盲流，抓到了就得遣送原籍。一次，上面打电话说抓住一个没有证明的“二流子”，让我爸去带回来。回到新庄公社，我爸很生气，气势汹涌地尅了他一通，甚至还踹了他一脚。但当那“二流子”说出实情，他的父亲生一种怪病无法医治。听人说城里新盛街上有个陆八爷的有偏方，他半夜跑去寻找，结果没找到陆八爷还被抓了现形，全部家产五块钱被没收还饿了两天。了解到情况后，我爸急忙给他赔礼道歉又给他下了碗挂面，说这事交给我，临走，还掏出两块钱给他。把“二流子”感动得鼻涕眼泪一行行。

还有一个五保户，说是参加过抗美援朝。政府凭军烈属证明每月给他生活补助，可是他每次钱一到手就大吃二喝炒鸡蛋。接下来有大半个月要忍饥挨饿，他非常聪明，没饭吃就找民政，每个公社都有需要照顾的军烈属，困难不是哪一人，我爸只能把自己的工资贴一点给他，他也不识好歹，每次以为是公家应该给他的补助，拿到钱就下馆子，我爸也很聪明，一开始给他一块、五毛，后来只给两毛一毛！

新庄雨天不好受，晴天更悲催。失去水分的粘土硬邦邦的还有锋口，特别是车辙，一旦掉进去，只能跟螃蟹一样横着走。不是岗土地贫瘠，而是不好拾掇，我们挖地用铁锨，他们只能用铁叉，后来偶尔发现，无论多大犁铧，敲不碎，打不烂，上冻就酥，于是我爸鼓励农技员调整播种思路，关注天气，一旦零下结冻，粘土被冻得松散，及时播种小麦。后来发现，这些小麦虽然播种晚一些，但非常均匀，开春返青迅速，产量大增。

我爸是个坐不住的人，爱多管闲事的人。公社要搞一个绣花厂，他忙里忙外跑技术，跑销路；后来又准备办电池厂，不在他管辖范围，他非常热心地参与、帮助；似乎他的人缘非常好，连写通讯报道的小年轻，也会把稿子拿给他看。记得他们公社通讯员叫张允乐，其实他的文化比我爸高出几大截。

我爸在新庄公社有苦有乐，他很少回家，但只要一回家，就是我们改善生活的时候。他从新庄回家的途中，必经“瓦房庄”节制闸，看闸的人会在下面张开网，闸门一开，小鱼小虾泥鳅黄鳝甚至螃蟹都有，五毛钱能买一蛇皮袋。不仅我家，二叔三叔家还有我爷爷奶奶都沾光……

我爸才走，他清晰的脚印上又黏上一层韩处长这样驻队干部们的脚印。我爸只留下脚印，韩处长不仅留下四部曲还开出了层层叠叠的富贵花。愿意为这片岗土地奉献的人，一代一代前赴后继。

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？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”。豁然开朗，韩处长的四部曲为什么都以大地上的……为题，因为他的笔已深深扎根在这片热情黏人的岗土地。岗土地上的人们“勤溜着呢”“晚黑”“蹲个那吃”饭时，张家“盐豆子鸡蛋”李家“辣个丝”都可分享“这回头”有谁来借“对窝子”一用，“一头”聊天“一头”呵斥调皮小孩，你“改常”啦！于是，大人孩子都“刺啦一笑”质朴的岗土地语言，使韩处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，四部曲稳扎稳打枝繁叶茂！

周红英15051314829

2026 2 2草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