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医药是中华民族世代积淀的生命智慧。清乾隆年间,山东地区名医辈出,形成广为业界称道的“南臧北黄”两大中医流派。“北黄”代表人物黄元御,年少遭庸医误治致左眼受损,遂发奋研读中医药典籍,形成固本扶阳的学术体系,曾获乾隆皇帝御赐“妙悟岐黄”匾额;“南臧”即诸城臧氏世医家族,侧重临床实操,以喉科、针灸见长,世代低调行医,常以针灸、简方草药为民施治。两大流派各有所长,共同构成清代山东中医重要的地域学术脉络。

近日,笔者专访了“南臧北黄”第六代传人、陕西省杰出名中医臧平立先生。他一身唐装,沉稳从容,诊室墙上层层叠叠的锦旗默默诉说着患者对他的信赖。从皖北到长安,从家传少年到一代名医,他用近四十载光阴守护着一脉岐黄薪火。

问:臧先生,您是“南臧北黄”第六代传人。南臧以临床实操见长,北黄以理论著述为要,两派风格迥异。您如何将两派精髓融会贯通?“守正不泥古、创新不离宗”在您的诊疗实践中又如何体现?
臧平立:1968年我出生于安徽宿州砀山,家族十世业医,从小,随本族之爷字辈的老人,十多岁侍诊学医多年,边学习文化,边临症学习中医药技术多年,家里一直讲“南臧北黄”,我一直想拜访黄元御的传人。不到二十岁,我怀揣家传秘方只身来到西安。辗转之下,在西安市中医医院见到了九十岁高龄的麻瑞亭先生。麻老一点架子都没有,给我悉心指导,解答了我很多疑问。后来我常年住在麻老居所隔壁,一住就是十余年,晨昏请教、随师出诊,吃透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论》《四圣心源》等经典古籍,完整接续了濒临断代的南臧北黄两派医术精髓。麻老晚年将黄元御的典籍与临床验方交付于我,嘱托做好学术传承,造福百姓;学者孙洽熙也多次勉励我,“南臧北黄不分家”,应当将两派医学共同整理推广。
两派怎么融?我的体会是:臧氏家学重在临床实操和简廉方药,黄氏医学精华在于“扶阳抑阴”的医理思想。把黄氏医学和臧氏医学结合在一起,临床辨证就有了根基,疗效往往立竿见影。我秉持“守正不泥古、创新不离宗”的准则,以黄元御“一气周流”理论为框架,以臧氏家传方药为实操手段,立足临床实际辨证施治,临证尤精脉法,善用草药百余味。
问:您在妇科疑难与不孕不育领域耕耘多年,形成了“男女同治、阴阳共调”的诊疗体系,被患者亲切地称为“送子观音”。能否谈谈您在这一领域的核心思路?

臧平立:在这个领域,我确实下了不少功夫。当年医院分科室,没人敢接不孕症——这属于“疑难中的疑难”,若纯靠中药而无西药辅助,疗效难以保证。我接了下来,“既然接了,就要干好”。
我的思路是融合《黄帝内经》的阴阳学说与黄元御的“一气周流”理论,独创了“三焦调衡法”:通过调节上、中、下三焦的气机升降,恢复人体自身的生殖平衡。在男性少精、弱精、精液不液化等生育难题上,遵循“肾主生殖”理论,讲究益肾填精、疏肝通络、益气养血分层调理,注重整体固本。
有一位患者写道:“臧大夫开的方子,就像在调解一个家庭——让心肺(上焦)不焦虑,让脾胃(中焦)不堵气,让肝肾(下焦)不寒凉。身体调和了,孩子自然就来了。”我觉得这话说得很到位。中医治不孕不育,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,而是整体调理、男女同治。很多被西医判定“难以受孕”的夫妇,在这里重燃了希望。

问:您多次在权威媒体平台科普“治未病”理念,提出“体检指标正常不代表气血充盈、经络畅通”,并建议公众建立“中医式健康观”。在您看来,中医“治未病”理念要真正融入当代人的日常生活,最需要突破的障碍是什么?
臧平立:当代社会存在严重的健康认知误区——很多人将体检报告等同于健康通行证,却不知心电图正常不代表气血充盈,血脂达标不等于经络畅通。临床数据显示,35岁以下猝死案例中,72%无明确病史,这与中医“未病先防”理论高度契合。
最大的障碍在哪里?我认为在于观念。现代人习惯“有病才治”的被动模式,对亚健康状态缺乏警觉。久坐、熬夜、速食、冷饮构成新型“四重奏”,叠加高强度脑力劳动带来的持续压力,导致当代青年普遍陷入“气血暗耗”危机。就像过度浇灌致花木烂根,长期熬夜耗损肾精,情绪压抑阻滞肝气,这些亚健康状态不会立即显现为病理指标,却在悄然改变生命根基。
我援引药王孙思邈的“治未病”理念,建议现代人建立“中医式健康观”:晨起观舌象、日常察气色、定期调体质,将健康管理融入生活细节。我最常向患者强调的一条养生原则是“动静相宜、顺应体质”——运动的本质是疏通经络、推动气血、温养阳气,而非消耗生命本源。

问:您长期在基层行医,也一直为民间中医的处境呼吁。像“南臧北黄”这样以临床实操为特色的民间流派,面临着怎样的机遇与困境?您受聘张仲景博物馆国医公益讲师团宣讲专家后,对推动民间流派医术走向更广泛的公众视野有怎样的设想?
臧平立:说实话,民间中医这条路走得很不容易。上世纪九十年代,中医发展处于相对低潮期。当年我刚有点名气,就遭到同行排挤,有人叫我“滚回安徽去”,自己主持的电台节目也被迫停掉。我深知传承责任很重,但为了实践“济世活人”的医学使命,只能忍辱负重,一路走来艰难坎坷,不过最终坚持了下来。
民间流派的困境主要有两个:一是传播受限,像“南臧”世代低调行医,少有大部头著作留存于世,很多宝贵经验口传心授却难以系统沉淀;二是后继乏人,年轻人愿意扎根基层、走流派纯中医路线的越来越少。但机遇也在显现。近年来国家高度重视中医药振兴发展,社会各界对传统医学的认可度也在提升。
受聘张仲景博物馆国医公益讲师团宣讲专家,对我而言是一份责任。张仲景所倡导的“辨证论治”和“治未病”理念,正是现代医学发展的重要方向之一。作为中医人,有责任有义务弘扬优秀的中医药文化,传播中医药文化,更好地服务老百姓。我将结合自己多年的临床经验和研究成果,为听众提供实用的健康指导,同时也鼓励和指导年轻一代的中医人传承和发扬中医药的精髓。

问:您的《臧平立医案》由陕西科技出版社出版后被国家图书馆永久收藏,您还参与了《中医妇科外治方法探索》《新编临床儿科学研究》等多部著作的编写。在繁忙的临床工作之余坚持整理医案、撰写专著,您的动力来自哪里?民间中医的经验传承,最有效的沉淀方式是什么?
臧平立:2008年陕西科技出版社出版了我的个人专著《臧平立医案》,后来被国家图书馆收藏。此外我还担任了《新编临床儿科研究》《基层民间中草药临床应用》《妇产科常见病诊治精要》等多部医学著作的副主编,以及《中医妇科外治方法探索》的编委。2025年,《臧平立医案》和《常见病的中医治疗与康复》两部著作被西安国家版本馆永久收藏。
说到动力,其实很简单——我感到有一种紧迫感。麻老把黄元御的典籍和临床验方交付给我,孙洽熙先生也曾握着我的手感慨:“假如黄元御有在天之灵,他一定会感谢你。”这些话的分量很重。古代医者留下的不仅是方药技法,更是济世救人的医者精神。回望历代名医,既有著书立说泽被后世的大家,也有隐匿民间默默施诊的布衣医者,他们共同构筑起中医药的深厚根基。我希望把民间流派那些散落的经验整理出来,让后学有据可依。
民间中医的经验传承,我认为最有效的沉淀方式就是“医案+理论”两条腿走路。医案是活的临床实录,理论是规律的系统总结,二者缺一不可。

问:您说过“中医药的传承,不是一人一代的事业,而是代代接续、久久为功的坚守”。作为流派传承者,您对年轻一代中医人有何期待?在“南臧北黄”医脉的接续发展上,下一步有怎样的规划?
臧平立:对年轻一代中医人,我的期待就是几个词——“读经典,跟名师,多临床”。中医的根在经典里,在临床中。我常引用《素问》的话:“医者,意也。”看病不能只看教材,要看活生生的人。年轻人既要沉下心来读古籍,又要敢于在临床中验证、在验证中创新。中医讲究“天人合一”,名中医都是对人体结构和运行规律有着深刻理解的人。
关于下一步规划,我将继续扛起流派传承的责任,扎根临床一线,深耕传统中医药文化挖掘与普及,推动“南臧北黄”医脉接续发展,让古老的中医药智慧服务万家百姓健康,为中医药振兴发展贡献民间流派传承力量。臧应詹中医文化传承中心的成立是一个重要平台,我捐助了启动资金,未来将以中心为依托,系统整理两派典籍、持续培养传承人才、开展基层义诊和科普宣讲,让“南臧北黄”这一历史流派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。
结语:
三指搭脉,凝神静气——这是近四十年来他日复一日不曾改变的姿态。正如他所说,岐黄薪火,在代代相传。而他,正是那个在民间默默守火、传火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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