廿载杏坛雨 初心沃野香

作者：关虹
整理完学生的作业，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，窗外苏北平原的晚风吹进来，带着麦熟的清香，拂过办公桌上女儿寄来的大学合影。指尖划过照片上女儿笑意盈盈的脸，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，二十几岁的我扎着麻花辫，踩着雨后的泥泞，走进家乡这所乡村中学的模样。掐指算来，我已经扎根乡村二十多年，当了整整二十年班主任，把大半的心血都撒在了这三尺讲台，亏欠了家里不少，可我心里，从来都是踏实的——从当初选择回来的那天起，我就知道，这里的孩子需要我，这里就是我的使命。
我记得二十多年前报到那天，老校长握着我的手，指了指教室里坐得整整齐齐的孩子说：“这些孩子，多半爹妈都出去打工了，跟着爷爷奶奶过，就缺个贴心的老师，以后就交给你了。”就这样，我接过了老校长的班，一站就是二十年。
2008年我带的那届学生里，有个叫小芹的姑娘，刚上初二的时候，父亲在常州打工出了意外，母亲丢下她改嫁了，她只能跟着年过七十的奶奶过活，那段时间她天天上课走神，后来干脆不来上学了。我听说之后，当天下午就骑着电动车走了八里地，沿着田埂找到了她家。低矮的茅草房前，小芹蹲在院子里摘棉花，眼睛肿得像桃，见了我就低头哭，说“我不想念书了，攒钱给奶奶治病”。我蹲下来帮她摘棉花，跟她说：“你好好读书，将来才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，学费杂费我都给你出，你只管安心上学。”那天我把小芹领回了学校，给她买了新的被褥和课本，从那以后，她每天都在我办公室写作业，换季的衣服都是我给准备，连生活费都是我从工资里挤出来。有一次小芹夜里发烧，我骑着电动车带她去镇卫生院，守了她整整一夜，第二天她醒过来，泪如雨下紧紧的拉着我的手，当时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
小芹后来考上了南京的医科大学，毕业之后考了县医院的编制，现在当了儿科医生，每年过年都带着孩子来看我，她总说：“要是没有你，就没有我的今天。”其实我总跟她说，你能靠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，还能回来给家乡的孩子看病，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这就是当老师的甜头啊，你给孩子浇一点水，她就能长出满树的花，还能把阴凉留给后来人。
当了二十年班主任，我心里清楚，我亏欠最多的就是我的女儿。从她上小学开始，我就很少能按时接她放学，因为我要送班里的学生离校，要查寝，要给基础差的孩子补功课，常常是让她自己背着书包走回家，有时候周末带她去我学校，我加班晚了，她就趴在我办公室的桌子上写作业，睡着了我都顾不上给她盖衣服。女儿高考那几天，正好赶上我带毕业班高考，我要带着学生去县城考点，全程陪着学生看考场、整证件，根本抽不开身陪女儿，只能让孩子她爸陪着去。女儿进考场前给我打了个电话，说“妈你放心，我自己能行”，我拿着电话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，却只能咬着牙说“加油”。现在女儿考上了南京的大学，每次视频都跟我说：“妈，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你的学生，我不怪你，你要注意身体，别太累了。”女儿的懂事，更让我觉得，我选的这条路没错，虽然少了对她的陪伴，可我对得起这一群又一群盼着读书的孩子，对得起我当初立下的初心。
这些年，我一直记着总书记对我们老师的要求：要做有理想信念、有道德情操、有扎实学识、有仁爱之心的“四有”好老师，要做学生锤炼品格、学习知识、创新思维、奉献祖国的引路人。作为一名乡村语文老师，我一直把这句话写在我备课笔记的第一页，每一堂课都照着做。我教《卖炭翁》，不会只讲文言字词，我会带着孩子们去村口看拉菜的三轮车，跟他们讲爷爷奶奶那辈种庄稼的不容易，教他们懂得惜物和感恩；我教《黄河颂》，我会给孩子们放我们家乡治淮的老照片，讲我们这里的人怎么靠着双手改造盐碱地，告诉他们，我们脚下的土地，是一辈辈人拼出来的，要好好读书，将来把家乡建设得更好；我上作文课，从来不让孩子们背范文，我带着他们去麦田里看麦浪，去菜园里摘黄瓜，让他们写自己身边的人和事，我总说，咱们农村孩子的作文，就要带着泥土的香气，这才是最好的文字。这些年我也从来不敢停下学习的脚步，四十五岁了，跟着年轻老师学做希沃课件，学剪短视频，把我们这里的乡俗民情拍成素材放进课堂，就是想让孩子们觉得，语文课不枯燥，知识离他们不远。
上个月，我组织了毕业二十年的同学会，来了五十多个人，挤在当年的老教室里，大家翻着我当年给他们批改的作文本，红色的批语还清晰可见。有人说我当年给她缝过开线的棉袄，有人说我雨天送他回家趟了一身泥，这些细碎的小事我都快忘了，可他们都记着。我站在讲台上，看着满教室已经长大成人的学生，忽然就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，想起了当年的老校长。
新时代教育家精神说要心有大我、至诚报国，要乐教爱生、甘于奉献，对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乡村女教师来说，就是守好这三尺讲台，不丢下每一个孩子，让每一个农村娃都能有书读，都能有梦做。二十年来，我送出去了一千七百多个孩子，有的去了大城市，有的像小芹一样回来建设家乡，不管走到哪里，他们都是我心里的骄傲。
早读铃响了，我把女儿的照片收好，拿起语文课本往教室走。窗外的麦子快要熟了，金黄色的浪一直铺到天边上，风一吹，满校园都是麦香。讲台下，四十多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二十年前我第一次走进教室时那样，带着对未来的期盼。我知道，我的初心在这里，我的使命也在这里，接下来的日子，我还会接着站下去，站成农村娃走出荒野的路灯，站成苏北沃野上一缕不散的杏坛香。